＜書法源流＞
戲墨成書‧中國書法源流小史

腕落筆，一筆一劃間，都蘊含著現代與過去的連繫，也是現代通往未來的橋樑。

從日常生活記事的便條，到表現抽象美學的藝術作品，都脫離不了文字。漢字是華文化特殊的表意工具，也是獨有的藝術及審美對象。而書法作為漢字書寫藝術的總稱，意指漢字書寫方法及法度的學問，其發展與漢字的流變密不可分。

刻畫命運與現實
目前所存最早的漢字，為殷商時期的甲骨文，以及商周時代的金文。甲骨文原為統治階級占卜後，刻於龜甲、獸骨上的文字，後世稱為卜辭。雖然少部分甲骨上曾出現類似毛筆所寫的墨書或朱書文字，但多數卜辭仍是由尖利的工具刻劃而成，筆劃瘦硬方直。

金文是鑄刻於青銅器上的文字，大約與甲骨文同時出現，而大盛於周代。早期的銘文類似圖畫，後來漸漸趨近甲骨文，較多剛勁的直線，而少圓轉弧線。西周以後，出現大量長篇銘功記事的金文，筆劃漸趨圓潤。其中堪稱西周金文藝術巔峰的《毛公鼎》，近五百字的銘文，氣勢雄渾、結構端整，具莊嚴大器之象；另一件著名的禮器《散氏盤》中的銘文，則結構奇特，字畫頓挫跳宕，別具逸趣。

甲骨文及早期金文，雖然已具備一定的形式美，然而早期的書寫者，在書寫時未必具有藝術創作的自覺。對他們來說，以文字記事，才是書寫的首要目的。

從多元到統一
東周以後，列國分峙，使得書法產生濃厚的地域色彩。相較於西周的謹厚風格，諸國文字如百花齊放，風格字形各異其趣。大體而言，東部國家的文字，筆劃較過去更為平直簡潔，結構偏向奇詭；而西土秦地流行的籀文（又稱大篆）結構較為方整，有古樸之風；南方楚地的文字則柔美渾圓，筆劃婉轉流麗。

到了秦漢，作為中國最早的一統帝國，其制度為往後千年的歷史奠下基礎，而在書法史上，秦漢同是關鍵的年代。在秦始皇「書同文」的政策下，紛亂的列國文字有了統一範式，改革自籀文的小篆，成為官方的標準文字。至今我們仍可從殘存的少數石刻中，看到李斯（據信為小篆最主要創造者）的作品，字體粗細如一、用筆圓轉、行列整齊、形體長方，展現秦帝國法度森嚴的氣象。

新帝國的生命力
與此同時，楷書的先驅，也就是現代正體漢字基礎的隸書，亦在此時奠基。

早在戰國時代，為方便書寫，已出現類似今日隸書的文字。秦代以後，篆體複雜的結構被大幅簡化，許多弧形筆劃被方直線條取代，便於快速書寫，於是隸書便盛行於民間。經過數代人改革後，隸書在兩漢之間臻於成熟，結構方正的寬扁字形和蠶頭燕尾的波勢，成為漢代以後隸書最明顯的標誌。隸書上接篆文，下開楷體，成為漢字書寫歷史上最重要的一場變革。

有別於小篆單以中鋒用筆、粗細一致的特性，隸書的點劃分明，提按頓挫等用筆技巧更為豐富；筆劃蠶頭燕尾，一波三折，結構具疏密變化，改篆書的長圓字體為方扁。如果說小篆是一統帝國秩序的象徵，那麼起自民間、流派紛陳競秀的隸書，則展現了新興帝國旺盛的生命力。

實用與美感的遞嬗
就在隸書受到官方認可，取代篆體成為中國主要書寫方式時，書法中另外三種重要字體──行書、草書與楷書，也在漢代有了突破性的進展。

人們為了增加書寫速度，加速傳遞訊息，逐漸簡省隸書波折筆劃，並在單一文字中，以相連筆法更加快書寫速度，而衍生出行書和章草。

章草和後代草書的不同在於，後代草書字與字間常筆劃相連，而章草仍字字區分，並保有隸書的痕跡。這原是為了緊急時增加書寫速度的實用字體，到了漢末魏初被廣泛運用，並出現崔瑗、張芝等以此揚名的大師。

此外，保留隸書字形，但簡省運筆波折的楷體，也在此時登上歷史舞台。至此，所有中國書法史的重要字體已基本齊備，書法的實用功能幾已發展完全。因此，在接下來的時代，關注的焦點轉向書法作為藝術審美對象，展現個別書法家才氣與個性的美學特色。

延續兩漢發展脈絡，各種書體在六朝交叉並進，楷書的形式更為成熟，連帶促成章草向今草的演化。另外，專研書寫技巧的理論大量出現，象徵書家已萌發藝術創作者的自覺。

在這個書法史上的輝煌年代，鍾繇的《宣示表》、《薦季直表》等作品為楷書立下典範，確立從漢末開始由隸入楷的趨勢；而王羲之流麗優美的行草，則總結章草到今草的變化。字形較為橫扁、仍帶隸意的章草，轉化為筆法更加連貫流暢，用筆上下相連的今草，無論就字形或筆勢上，都更加活潑，而有「一形眾相、萬字皆別」的美稱。

個性時代來臨
南北朝時代，民間書家大興，楷書成為一代主流。大體而言，南方的書風秀美柔麗，北方的書風雄強遒勁，南北書風匯流後，終於塑造楷書史上的巔峰──唐代楷書。

唐楷講究結構法度，歐陽詢、虞世南、褚遂良、柳公權、顏真卿等皆以楷書聞名，他們的字或峻險峭拔，或筋骨豐潤，在個人特色外，同時蘊含理性平衡之美。

同一時代，講究書體解放的狂草也達到史上前所未有的高度，張旭與懷素等名家將生命的激情貫注於筆下，以連綿筆勢勾連迴繞，呈現暢快淋漓的風格。由於書家極度簡化筆劃，字體已難以辨認，書法幾乎脫離文字表意的實用功能，成為創作者藉以抒發性靈的藝術。

綿延至今的線條藝術
唐代以後，書法持續發展，歷朝歷代書家輩出，北宋時蘇軾、黃庭堅、米芾等人，專注於行、草的創作，提倡個性化的書法，追求境界意趣，而非嚴謹的法度。至於才子皇帝宋徽宗，則是書法傳統最出名的反叛者，他將提按筆法極度誇大，以凌厲筆勢強調筆劃的轉折、收鋒，創造出獨步千古的瘦金體。

在宋代尚意書風後，元代大書法家趙孟頫提倡復古，他的字典雅秀美，極具風韻，喜愛在書畫上到處題字的乾隆皇帝，正是他的追隨者。

到了清代中晚期，猶如輪迴般，書風再度由復古走向創新，如揚州八怪中的鄭板橋，他的字體融合楷、草、篆、隸，至今仍時時可見複製他作品的「難得糊塗」，充滿古拙的趣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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